岗哨记忆 2024/4/17 15:09:22 来源:解放军报
  • 郑蜀炎

“与谁同坐,明月清风我。”如果把“坐”改为“站”,就可以把苏东坡的词移进我的兵之初了。

其实无须解释,哪一个士兵的军旅生涯,离得开站岗呢?

我的军旅生涯开始于云南边境深山里的一个小连队。说它小,是因为从编制上就缺了一档——连带班,没有排。大家开玩笑说连长相当于一个大排长,麾下只有不足40人。虽然连队人不多,但还得分兵三路,除了连本部的主要警戒任务之外,在县城和一座公路桥上,我们还分别承担着执勤任务。

简而言之,站岗和放哨,就是我们最主要的任务。与我同一批入伍的战友下连后,成为了步兵、炮兵、通信兵……唯独我,被大家开玩笑地称为 “岗兵”。

新兵下连,恰逢老兵退伍离队,一茬人走了可岗位没走。一时间连队人手不够用,新兵都得立刻顶上去。于是,分到连队后我们只睡了一晚的囫囵觉,第二天晚上,就开始跟着班长上岗了。

那天,我早早地全身披挂起来——100发子弹、4颗手榴弹,子弹要上膛,刺刀也要打开。当然,更重要的是在子弹袋里塞了纸和笔,我心里暗自鼓劲:从今夜起,一个军中诗人将启航扬帆于诗海。

待上到岗楼,班长瞥了一眼我鼓鼓囊囊的子弹袋,一句话把我心头震得嗡嗡作响:记住哨兵的职责,你可以倒下,但不能撤离岗位一步。

不知为什么,我那点酸酸的小诗意瞬间荡然无存。而且从此后,我上岗再也没有带过纸和笔。

新兵岗老兵哨,这是连队的惯例。根据我们连队的任务实际,“岗哨”这个词是拆开来表述的——“岗”是设在岗楼上的固定位置,担负整个区域的监控,任务相对单一,大凡新兵执勤皆由此开始;“哨”则以岗为轴心进行机动性警戒。这样一来,需要处理的情况就相对复杂,不是经过一番历练的老兵还真拿不下来。

在后来的作品之中,我总坚持自己的认知——站岗与放哨,是两个概念、两个含义。站岗,必定是披坚执锐地固守于某一要隘重地,你的职责是如松之扎根,似石之岿立;放哨,则如高手行走江湖,游弋、潜伏、前出、掠后,藏锋敛锐地等待出手……

这当然不属于军队术语和条令的表述,可“日月往来,一寒一暑”间,迎满身飞雨落花接岗上哨,踏一夜清霜巡逻执勤的日日夜夜,我常因这资深“岗兵”的身份而骄傲。

前面说到,站岗放哨是我们最主要的任务。“主要”可不是空口白说的,而是用每天上岗的频率和每班岗完成的时间来证实的——每班夜岗2个小时,每周约轮到6班;白岗一班4个小时,差不多隔天一班。

哲学家说,时间不在时钟里。那么它在哪里呢?但凡当过兵站过岗的人都知道,一到夜晚上岗,分分秒秒都藏在困涩的眼皮里。

别看每一班夜岗都是2个小时,可站岗的2个小时与日常生活的2个小时完全不同。所以,每周的排岗表下来后,都会引来一阵或喜或忧的议论。最受欢迎的当然是头一班,晚上开会学习完后,不慌不忙地洗漱完毕、披挂整齐,然后踩着熄灯哨接班上岗。2个小时后,待睡意袭来之时正好换岗。这边把岗一交,那边倒床几分钟就可入梦。若是冬天,干脆钻进被上一班岗战友焐热的被窝,一觉到天亮。

其次是最后一班,虽说凌晨4点的寒风嗖嗖刺脸,但毕竟已经睡了大半夜。更快意的是这班岗还负责吹起床哨,在亲自吹响的急促哨音中,看着别人睡眼惺忪、手忙脚乱地穿衣戴帽,而自己已经整理好内务,神清气爽地最先来到集合点,难免冒出些小得意。

不用说,夹在中间的两班岗是最不受欢迎的,它让一夜好觉有种被“大卸八块”的感觉。班里的李老兵这样形容:做个梦都要分成上下集。

当时,我们连队看电影要到几公里外的县城,所以,头一班夜岗人员必须留下值班。尽管当时的文化活动很难得,我还是宁愿牺牲看电影的机会,也要和战友调换来站头一班岗。

除了严格执行岗哨的条令条例外,我们连也有“专属”规定,虽不成文,但老兵班长们言传身教起来一点都不马虎。比如,下雨天哨兵穿雨衣不能戴帽子,因为会影响“耳听八方”;还比如,夏天再闷热也得守在岗楼里,因为到外面吹风凉快无异于暴露自己的位置;再比如,交岗时必须等接岗战友的子弹拉栓上膛后,交岗战士才可退弹收枪,以保证紧急情况突发时能立刻打响……

“我无言的足迹,成了士兵风雨不改的誓言。山知道,水知道,祖国知道……”这是我当年写过的浪漫诗句。其实,在高10多米、宽窄3到5米的岗楼上,并没有多少值得讲述的故事。唯独有一次暴雨后的夜晚,让我至今忆起还会心跳加速。

时逢雨季,晚上我接岗时,下了一整天的雨已经停了。突然,我听见一阵闷响,响声不大,却可以感觉到有一种憋着攒着的暗劲,岗楼似乎也随着声音晃动。我打开手电筒探头一看,倚着山坡而建的岗楼墙基处垮下去一大片,塌方的面积不小。我们的驻地属于喀斯特地貌,土质不稳定,应当是白天的暴雨把泥土泡垮了。

我眼看着泥土噼里啪啦地下滑,说不慌张是假的,但毕竟当兵半年了,哨兵的职责早就烂熟于心。当时我心里只有两个念头:一是不能离开岗位,二是必须示警。来不及多想,我立马打开保险(站哨时子弹原本就已上膛),对空扣动了3下扳机。

半夜的3声枪响岂能不惊天动地?连队紧急集合,全连火速抢修,很快就消除了隐患。但上级来人检查时又提出新问题:哨兵是否可以用其他方法示警,而不必鸣枪。

我们班的回应一点不含糊:小郑处理情况非常得当。一是遇险及时示警,二是临危坚守岗位,相当称职地履行了哨兵的职责。最后,连队党支部对我提出了正式表扬,只是在“警惕性高,处理情况果断”后面留了小尾巴:不须连放3枪,浪费弹药。

这样的结果我当然是欣然接受。后来,连队在岗楼上挂了一个哨子,让哨兵遇到情况可以吹哨示警。值得庆幸的是,直到我调离,那落了一层灰的哨子也没被吹响过。

我的连队、我的岗楼,那个遥远的地名念出来是咸的,因为那里洒下了我的汗水;出现在梦里是甜的,因为那里记忆着我的青春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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标签: [责任编辑:余䶮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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